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煎饺宇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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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utèce 国中篇

CP:kros

oso有过女朋友

BE预警

有轻微未成年那个啥

未完





Lutèce


文/煎饺




0.

空松走出车站时,正巧看到两辆救护车驶过,他看着那红色车身消逝的方向,下意识吸了下鼻子。

十一月的巴黎比他的家乡干燥得多,这对于一向怕冷的他而言本应是件好事,可今日偏偏是个雨天,寒风和着细雨悄无声息地扫过他的脸颊,刺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痉挛。他移步到路旁的梧桐树下,自旅行箱中取出一件薄外套披上。几片红透的叶子在他抬头时贴着他的刘海落下,扰乱了他再次看向前方的视线。耳边仍充斥着救护车的余音,空松迈开脚步,朝路旁刚开始营业的花店走去。


1.

国二那年生日的晚上,一向睡得很死的空松失了眠,只眯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翻来覆去,最后被一旁的一松摔出被窝。他一个人坐在房间角落,听着四个弟弟此起彼伏的鼾声,这才注意到那个睡相最糟糕的长男不见了踪影。

刚下过雨的夜晚,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泥土腥气。空松感觉身上黏答答的,眼睛也酸胀得很,加上失眠导致的头疼,以至于当他一拉开窗户就闻到那扑面而来的酒气时,不由得皱紧了眉头。他瞪向那呛人气味的源头,那令他此刻异常头晕脑胀的罪魁祸首立刻出现在他的视野中。空松看着那人脸上一如既往的轻浮笑容,眼神中的不悦又增了几分,但他终究没有开口道出分毫不满,反而像甘愿受难的弥赛亚一般,在那人散漫视线的注视下自愿爬上了酒气熏天的阳台。

小松手里拿着罐三宝乐,漫不经心地扫了空松一眼,见他朝自己过来,才嬉皮笑脸地开口:“好冷哦空松,毯子分我点嘛。”

“我没来的时候,你也不知道冷。”空松低声道。

他的视线绕过小松,在堆积于角落的三个空啤酒罐上稍作停留,而后又不动声色地落上漆黑的街道。反手拉好窗后,空松在距离小松约一臂远的位置坐下。他重新整理盖在身上的毯子,将自己裹得更加严实的同时,没有流露出丝毫打算同身旁人分享的意图。

然而松野家的长男可不是被拒绝个一两次就会轻易妥协的人,他只会变本加厉。

“别这么无情嘛。”小松笑着靠向空松,也不管后者是否乐意,他径自掀开毯子就挤了进去,还恶劣地将自己暴露在寒冷空气中许久的双脚硬搭在空松腿上。

空松嘶了一声,这才收回视线复看向小松,在对上那一如既往写满笑意的双眼时,他的眼神也不自觉地由埋怨转为无奈。他叹了口气,将藏在毯子中的双手覆上小松那冰凉的脚背。

小松得意地哼了两声,又往空松那边靠得近了些。

“生日快乐,空松。”

“生日快乐。”空松抿了下嘴,“一股酒味,你还是别说话了。”

“那么大味吗?”小松闻了闻自己,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,“糟糕,明天非被松代打死不可。”

他说完又瞄了空松一眼,对方早就别过头去,似是真不愿继续被他满身的酒味迫害那样,看都不看他一眼。小松感觉自己的视线似是有一秒定格,漫长的似是承载了沧海桑田的一秒,而后他突然抽回那被空松抱在怀里,像哄襁褓中的婴儿那般正轻轻拍着的双脚,在空松由不解转为惊慌的表情变化中,两人的双腿紧紧纠缠在了一起,脚趾覆盖在脚趾上,大腿内外侧隔着单薄的布料贴合在一起。

不等空松开口,他便抢先一步道:“这样你也是满身酒味了。松代要骂的话,你也躲不掉。”

空松哑口无言,他看了看毯子上的褶皱,又看了看小松拿在手中的那罐三宝乐,最后也只得沉默地把身旁的人也整个裹进毯子里。

小松靠在空松身上,身体跟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。他盯着空松的一举一动,直到对方终于停下来,他才闭上眼睛。

“困了。”

“困就回去睡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小松捂住嘴,“都是你晃的,我现在好想吐。”

空松没有接下他的话茬,取而代之的是他将自己的手伸到小松眼前,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下,说了声吐吧。

“才不要。”小松推开他,“你刚摸过我的脚。”


2.

十三岁的初夏,松野家的长男交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女朋友。

对方不是他们六胞胎自小便疯狂迷恋追捧的女神豆豆子,也不是同年级的校园偶像喵酱,只是个普通的同班女孩子。她在小松生日当天告白,两人也在同一天确认了情侣关系,而其他人知道这件事,已经是三周后了。


轻松咬牙切齿地盯着对面楼顶上的两个人,三两口便把手里的便当吞掉了大半。

“有什么关系,轻松哥哥。”椴松举起手机对着那两人拍了一张,“反正我们也早晚都会交到女朋友。”

轻松用力吞下口中的食物,愤愤道:“重点不在那里。你不懂。”

“啊啊,是嘛。我不懂。”椴松放下手机,故意提高音量,“轻松哥哥从开学就在闹别扭。怎么?没跟小松哥哥分在一个班,你就这么不甘心吗?被自小就总粘着的小松哥哥丢下,轻松哥哥就这么寂寞吗?”

“哈?”轻松不满地歪着脑袋瞪向椴松。然而被戳到痛处的他除了用眼神威慑对方外,也吐不出半句反驳的言语,只得生硬地扭转话锋,将攻击对象转到一直默不作声的人身上。

“其他人就算了。空松哥哥,你和小松哥哥不是同班吗,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?”

空松直到被点到名字才将望向窗外的视线收回来,双眼迷茫地望向轻松。弟弟们的声音这才流入他的脑海,他看着前方嘴唇反复张阖,最后也只是哼了一声,结果自然换来了轻松更加强烈的不满。


下午的课,空松完全没有听进去。他的视线一直在小松和那女孩身上游离。轻松和椴松的声音时不时地会于他耳畔浮现,而后又渐渐远去。

他向社团请了假,一放学就回了家,可是刚进门,他就后悔了。松造还没有下班,松代去了超市。此刻的松野家,就只剩下他和那个没有社团活动的长男两个。

他站在二楼的屋门前吸了口气,正要伸手时,纸门从内侧被人拉了开来。

“我就觉得听到声音了。”小松从房里冲了出来,拉起空松就往楼下跑,“回来的正是时候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
两个人搭了一个多小时的JR,后又换乘山手线,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池袋。空松站在出站口,看着手中被小松敲诈一空的钱包迷茫悲伤又彷徨。然而小松可没打算给他机会顾影自怜,一出车站,他就拽着空松跑上了商业街。

“下周不是交往一个月了吗?也是那孩子的生日,我就想送些什么给她。”在车上的时候小松这样说。

看着满眼温柔的哥哥,空松只是勉强嗯了声,他的喉咙似是忽地被人扼住,再也发不出其他声音。小松脸上正洋溢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,那是柔和的、温顺的、让人想要永远守护的笑容,可看着这样的小松,空松却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。他的胸口仿佛压上了千百块方铅矿石,推不动也砸不碎,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瘫在原处,眼睁睁看着那石碓越累越高,却无所适从。

“你今天有点奇怪啊。”

正摆弄货架上玩具的小松突然开口,这令思绪早就飘远的空松有些猝不及防。他在小松的注视下支支吾吾半天,末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,他甚至连自己究竟要说什么都没能搞清楚。

“早知道昨天不告诉你们了。”小松收回看向空松的视线,“你也是,轻松也是,一个个都这样。”

他说完将手上的玩具推回货架上,转身就朝店外走,独留空松一个人愣在原地。

午休时灌入耳中的话语此刻再次占据了空松的思考,他怔怔望向长男的背影许久,倏地如梦初醒般仰起头来,大步朝那人的方向走去。

“我懂了。”他一把拉住小松,率先一步跨出店门,“我一定是因为自己明明和你同班,却连你跟人交往了这件事都没能察觉到,才会这么难受。”

空松自顾自说着,头也不回地拉着小松一路向前:“这就和轻松没能跟你分到同班一样。我也是,没能注意到你有了重视的人,非常不甘心。”

小松盯着被空松攥住的手腕没有接话,也没有阻止,他就这样被空松拉着走过好几个店铺,最后停在一家快餐店前。

“这家店的炒饭很好吃。”空松道,他转头看向小松,“刚才在想我是不是太不关心你了,于是就注意到了时间,想着你是不是饿了,就决定带你来这里。”

小松愣在原地,双眼一瞬不瞬地看向空松,木然地点了下头后毫无征兆地笑起来。
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他捂着肚子笑弯了腰,靠着空松的支撑才勉强仰起头,“不过你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,哥哥我好伤心哦。不关心我什么的。”

空松任小松抓着自己手臂,有些不知所措地道了声抱歉,可尾音尚未吐净,他就因自手臂上传来的痛感而噤了声。

“不过空松。”小松的笑声停了下来,身体也不再颤动,他缓缓直起腰,直勾勾盯向空松眼底。

烈阳下空气浮动,人声嘈杂,贴在背上的衬衫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透。空松瞪大眼睛看向小松起起伏伏的唇瓣,然后他听到了,听到那平静语调下熟悉的声音。


“你明明看见了吧。”

“看见那孩子跟我告白,看见我们一起走出校门。”

“为什么看见了一切的你,会觉得我们没在交往?”

“为什么生日的那天晚上,你会失眠呢?”


3.

松野小松的初恋只持续了短短一个月,这之后那个女孩儿再也没有来过学校。

分手这件事在六兄弟间激起了短暂的波澜,而这之后没过几天,所有人便都投身于期末考的复习中,至于那段短暂的恋情则再无人提起。

七月末时,暑假如期而至。松造请了一周带薪假,一家人搭法航直飞奥利机场。

一下飞机六胞胎就瑟瑟发抖抱作一团。巴黎的夏天并不十分友好,这一年尤甚。平均气温超过三十摄氏度的不过三天,清晨的气温更是普遍连二十度都达不到,有时甚至还不到十度。

八个人挤在一起出了机场,浩浩荡荡地朝圣米歇尔去,到达酒店时已是正午。松造和松代去办理入住手续,六胞胎则被留在酒店一楼的半开放式酒吧里看行李。

不知是谁说了句好无聊,以此为契机,兄弟间恶意满满的国王游戏拉开了序幕。当松造和松代一脸为难地来到酒吧时,脱得只剩一条内裤的轻松正指着小松的鼻子喊着绝对不会放过他。

于是巴黎时间下午一点,在十三区意大利大街的中部,便有了松野家的长男和次男拉着行李箱,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前不知所措的一幕。

“因为酒店方面的疏忽少了一间房,现在这里也客满了,所以没有房间的两个人会被免费安排到其他地方。”一个小时前,松代困扰地如是道。在她手中的旅游指南一角,登着一个破破烂烂小旅馆的宣传图。

“轻松那家伙,之后绝对要他好看。”直到进入房间的前一秒,小松仍攥着房卡咬牙切齿。

房间小的可怜。一张加大双人床摆在中央,几乎占据了房内所有能落脚的地方。靠窗摆放的桌椅堪堪挤在墙壁与床的缝隙间,房内别说挂壁电视机了,就连古早的台式电视都没有,一台颤颤巍巍的吊扇挂在房顶,发出巨大的嗡嗡声,吹得房内的两人心又凉了一截。

在小松撒泼打滚耍无赖的背景音下,空松含泪给松代打电话报了平安。当弟弟们兴奋的声音自手机中传出时,原本趴在床上的小松一下跳了起来,拿起背包就要往外跑。空松见状慌忙挂了电话,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间。

“mummy说他们一会儿要去酒店顶层吃饭,问我们去不去。”空松追在小松身后进了电梯,背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匆忙开口。

小松扯着空松的衣服让他背过身去。他三两下拉好拉链,不慌不忙地开口:“空松你知道Lutèce这个词么?”见空松摇头,他便解释道:“是巴黎的古名,据说是沼泽的意思。说到沼泽,尤其是富养森林沼泽,不单结构复杂,生物群落多样,各种资源也极为丰富,特别有开垦价值。”

空松仍是一脸茫然。一楼到了,电梯门缓缓开启。

“还不懂吗?”小松得意地笑道,拉起空松走上街道,“这种机会可能不会有第二次了,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去顾及松造那枯燥的旅行计划,完全按我们自己想的来。这里可是等待我们亲手去开发的沼泽啊,到底会有多少有意思的事物正等着我们,这么想想不觉得很激动吗?”

空松的视线追着小松一路向前,他迷茫的双眼渐渐亮起来。松野家的次男一向很容易任人牵着鼻子走,这次也不例外。空松沉浸在充满罗曼蒂克的冒险氛围里,至于小松之后那句破坏气氛的“绝对要让那群家伙后悔把哥哥我丢在这破地方”,则被他屏蔽得干干净净。

他们乘船登上西堤岛,安步当车,在错综复杂的建筑群间缓缓前行,将苍翠欲滴的漂亮植被与栉比鳞次的精致店面尽收眼底。最后在夕阳的余晖里,两人挤在圣母院前的长椅上吃了街边贩卖的可颂。

回去的路上,小松凭借事先存在手机里的松造的证件照买了些酒。空松跟在他身后,听他讲了一路来法国就要买葡萄酒的大道理,感觉背上那三瓶红酒不知不觉变得更沉了。

一进到房里,小松就蹬了鞋子扑到床上,直到空松洗完澡,他都一动不动。

“去洗澡了小松。”

小松嗯了声,从枕头里探出头看向被丢在地上的背包,他明知够不到,却还是朝那里伸了伸手:“喝完就去。”

空松自然懂得他的意图,但这次他没有立刻妥协,反而贴着小松坐到床上。

“我们还未成年。”沉默半晌,他才轻轻道出这句迟来的话语。

“有什么关系。”小松笑着应他,“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喝了。”

“你要喝的话就自己起来拿。”

这一次小松没有立刻回他,空松盯着靠在墙上的背包很久,才听到小松的声音。

“你帮我拿不行吗?”

“不行。”

几乎是在听到自己声音的同时,空松也听到了小松从床上起来的声音。柔软的床垫晃了晃,然后他看到小松一瘸一拐地走到背包前。

小松面朝墙壁蹲下身,随手取出一瓶shiraz开了瓶盖对着嘴就往喉咙里灌。半瓶下肚后他才拿开酒瓶,大声吐了口气。

“也没什么了不起嘛。”

空松静静地看着他,有些迟疑地开口:“你脚怎么了?”

“磨了两个泡。”小松轻描淡写地答了声,又开了瓶cabernet sauvignon。

空松坐在床上,看他把三瓶酒都糟蹋了个遍,也没吭声。直到小松拖着半瓶shiraz朝他过来,他才仰起头对上对方眼睛,问了声疼吗。

“疼。”小松举起手中的酒瓶,将里面剩余的多半瓶红酒全淋到空松头上,然后他丢了瓶子,低着头双眼直勾勾望向空松明晃晃的眸子,“抱我去洗澡。”


4.

点这里


tbc.



不改结局了,开连载吧。

老福特真的是很严格了。。。我说放国中篇嘛。。。就被屏了。。。。

归档

CP:karaoso (部分含东oso的会标出来)


HE

狐狸出嫁

人鱼奇谭

无题


BE

哥哥

僵蚕 (轻微东oso、oso抹布

皇室秘闻 


NE

一叶障目有东oso性描写

kros日短打



红豆

kros

十四彼女有






红豆


文/煎饺




小松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。

一月末的北海道早已银装素裹,湿冷的空气混着烟草味不住灌入西装领口,没过多久他的鼻尖和双耳便开始泛红,吞云吐雾的间隙时不时地吸一吸鼻子。

烟快燃尽的时候,小松重重地呼了口气,随手丢了剩余的烟蒂,朝湖边走去。

湖面上结了层厚冰,清寒的月色落下来,映亮了草木和他的倒影。他看也没看脚下的冰面便径自踏上去,目光依旧锁在那火树银花歌舞升平的对岸。即便在相距百米的此处,他都能清晰地自各种杂音中摘出乐队的琴音。那里所演奏的应是这世间最温暖幸福的旋律,然而不知是否是这严寒在作祟,小松只觉得自己的心此时也随着脸颊与指关节一同变得麻木。

他想起以前每一个在家乡度过的冬天,那时他总能在被炉里缩一整天不动弹,是空松冒着寒风一遍又一遍地去添灯油。那个时候,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。

他忍不住又抽了根烟出来,点好后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了翻,最后还是退回消息界面那条已读信息上。灰色气泡上的黑体字十分刺眼,他一动不动地盯了屏幕半晌,才仰起头长长地吐了口烟。

他向来不是那种老老实实循规蹈矩的人,烟和酒都是在成年前就有所沾染,只是这些年都很少去碰触罢了。然而自五年前的平安夜起,不论是烟还是酒,都成了他的日常。


平安夜那天十四松领着女友回家,松造和松代都乐坏了,开心之余自然也忘不了剩下五个不成气候的儿子。小松和椴松一早就察觉到了父母的意图,争着抢着跟十四松一起冲出家门,一路护送这对小情侣到了车站,目送他们离开后,椴松接了个电话,二话不说就要叫车往联谊的场地赶。小松本想借机让椴松把他也捎上,一插口袋,这个想法便烟消云散了。 

回到家的时候,客厅里只有空松一人跪坐在原处。中间的那两个似乎也早早逃了,就他一个脑袋空空光顾着吃肉,满口daddy、mommy地喊,最后迷迷糊糊地挨了一顿训。

小松走进厅里,背朝对方坐在榻榻米上,往后一仰便靠上了空松的背。

“其他人呢?”他问。

“都出去了。”

小松沉默了片刻,又用力向后靠了靠,压弯了空松的腰也不见他反抗。

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一会儿,小松才将口袋里的房卡拿出来,往空松肩上一撂便松了手,待身后的人手忙脚乱地接住,才再度开口,问道:“还去不去?”

圣诞节前后的旅馆总是爆满。再早一年的这个时候,他们两人冒雪在镇上兜了一整圈都没寻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,只得打道回府。由于在外耽搁太久,二人站到家门前时,屋里的灯早就熄了个干净。小松摸黑拉开屋门,却没见空松跟进来,于是又探出头,不想竟撞上一张写满了委屈的脸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见对方不答,他又搓搓鼻子朝屋里瞥一眼:“要不去厕所?”

那一次,空松到底是放下了他长久坚守的浪漫主义。他一面哭着讲述那套他坚信不疑的平安夜幸福理论,一面被小松催促着挤进了自家狭小的洗手间。

在体验了现实的残酷后,次年空松奋发图强省吃俭用,提前半年就定好了高级酒店的包夜套房,于当日下午两点准时取了两张房卡后便美滋滋地回了家。直到刚刚松代大发雷霆前,他都沉浸在对自己的无限赞美中回不过神。

肩并肩躺在床上时,他才对小松坦白。

松代苦口婆心说教的间隙发现了自他口袋中半露出的房卡,本喜出望外以为自家次男终于开了窍,不想一向不善说谎的空松竟道出了一切。松代当即折断了那张塑料卡片,转身出了家门,惊呆的松造也跟了出去。

小松听完只是淡淡唔了一声,沉默片刻后转向空松,一双圆圆的眸子锁上他的后脑,下一秒语调又恢复了以往的吊儿郎当:“完了,这次松代肯定是真的生气了。就算五体投地诚心诚意地去谢罪,估计她也不会饶过我们了。完了完了,真的完了,怎么办啊,空松?”

被唤出名字的人仍别着头,没有透出丝毫要看向小松的意思。

二人又沉默了一阵,小松坐起身。空松只觉得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,他紧咬下唇却克制不住眼眶中不断增加的泪水,视线逐渐模糊,他的肩和跨上却在这时挨了两记重击,被小松踹下了床。

“你干什么啊!”他的声调带着哭腔,泪水却没有立刻落下来。

小松正站在床上提裤子,看都没看他低头吼道:“空松你从一开始就是在明知道松代会伤心的情况下才跟我做的吧?”

空松一时哑然,他盯着小松僵在原地,而后者并没有打算就此作罢。

小松走到床边,俯瞰着自己的弟弟,继续道:“今天晚上也是。你明知道松代已经知道了一切,却还是跟我来了这里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
空松依旧没有接话,千言万语哽在喉间,最后却都随着吐息沉了下去,溶于胃液中在他体内翻江倒海,揪紧了他的五脏六腑。他到底还是躲开了小松炙热的视线,低下头去,用微乎其微的声音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话音未落小松已然扑到他身上,抡起的拳头朝着他的脸就砸了下去。

“你不知道?你说你不知道?”

空松连挨了两拳,在小松的第三拳即将落下的时候,他才抬手抓住对方的手臂。论灵活性,自然是小松占据上风,可是说起力气,坐在他身上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

小松挣扎了两下都动弹不得。他命令空松放手未果,只得气急败坏地咒骂两声后,一头撞向对方的鼻梁。这一下撞得不轻,小松眼前花了一片。他隐约能辨出眼前捂脸哀嚎的空松,便盯着那处动了动嘴唇,冷然道了声:“你比谁都清楚。”语毕他便蹒跚地起身爬回床上,胡乱地扯过被子往自己头上一蒙,就缩成了一团。

那天夜里,不论空松哭得多么凄惨,他始终无动于衷。他听到空松说他也不想,听到空松埋怨他先逃掉,听到空松一遍一遍重复的对不起。直到后来哭声停止,空松的呼吸声逐渐平稳,他才起身把对方扛到床上。身体碰到那冰凉肌肤的同时,过去的回忆蛮不讲理地涌了上来。就像他很难忘掉这晚的事一样,他至今仍记得一切的开端。


十八岁的冬天,空松被确诊为结核性渗出性胸膜炎。

最初的那个晚上十分艰辛。六个人本是如往常一样并排躺下,熄灯睡觉,却都纷纷在半夜被惊醒。小松是最后一个睁眼的,当他正为被椴松摇醒而倍感不爽时,一转头却撞上了一脸不知所措的一松,以及那个位于众人中心,如今正背朝向他倒在地上的他的第一个弟弟。

第一次穿刺时,小松在一旁按住空松的肩膀。那单薄的双肩就贴在他掌心,他稍一施加力道空松就动弹不得,这令他有些恍惚。直到管子插入时,他都沉浸于掌心的触感中没有回过神来。

“看起来好疼啊。”

椴松的小声嘟囔于小松而言有些措不及防,他握住空松肩膀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。

“不要紧的哦brother,我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,空松一如既往地耍起帅来。然而有气无力的语调却毫不顾忌地将他的身体状况出卖得一干二净。

积液一共抽了两次,期间空松一直高烧不退,直到入院的第五天他惨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。

大概是入院的第七天,空松停了氨基酸。一松和十四松拿着换洗衣物来到医院的时候,轻松和椴松正在帮空松热敷手臂。小松则坐在一旁盯着空松肿得跟个茄子似的小臂一言不发。

这之后两天,空松平安无事地出院了。松野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。

只有小松知道,有什么早已在他体内生根的东西终于发出了新芽,正盘根错节地肆意蔓延。


他杵在原地许久,一声不吭只是望着床上四仰八叉的人。现在最让他感到后悔的,就是刚刚没去洗个澡,身上黏答答的着实难受。而一直以来最令他痛苦的,从来都不是世间所在意的道德伦常,只是这幅从内到外都染上空松气息的躯体。这似乎无时无刻地不再提醒他,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何等荒唐又悲凉。温暖的体温混杂着混沌的爱语将他紧紧缚住拖至深海,他早已无处可逃却偏要故作镇定,强行摆出游刃有余的模样来虚张声势。

他兀自回了家,在松代开口前抢先保证绝不再犯。他知道只要这样做一切就都结束了,如此轻易又简单。从此以后,那些他从未道出的执念都会在时间的洪流中烟消云散。

那天松代似乎念了很多,他一句都没能听进去。

松代走后,他一个人在客厅的地上一动不动趴了许久。刚刚道出那些歉意与承诺的喉咙深处似是生了棵仙人扇,扎得附近的皮肉生疼。他将食指伸入口腔深处,指腹抵着舌肉,一点一点地往深处划去。不出所料,这种行为没有持续多久,他便弓起身子干呕起来,泪水和着唾液滴了一地,他这才作罢,大口喘着气侧身倒在榻榻米上,半合着酸胀的双眼,有气无力地望向窗外。被层层白雾笼罩的圆月颤颤巍巍地挂在天边,垂死挣扎般将最后一丝白光推进室内,照亮了那些他戒不掉的执着与妄念。


他们的第一次充满了谎言。

小松最擅长的就是撒娇打滚耍无赖,而空松是全家上下最不吃他这套的人。一物降一物,偏偏是那个最人畜无害的次男,才是将“哥哥”这条锁链在他身上缠得最紧的人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小松会毫无胜算,以空松的自恋程度,只要稍微夸他两句,他就会得意忘形变得有求必应,最后迷迷糊糊地就跟着松野家的长男去了旅店。这无异于羊入虎穴。小松直到将空松推倒在床时都坚信自己的猎人立场,不懂得拒绝的次男不过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。

然而他万万不曾想到,仅仅一吻他便败下阵来。如今想来,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胜算,先动情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迁就和妥协。

当毫不知情的空松进入他体内时,他几乎要疼晕过去,拒绝的话语脱口而出,空松吓得一下子便退了出去,昏暗的房间中霎时只剩下二人的喘息声。小松的双腿还搭在空松身上,入口处还残留着空松的体温,他捂着脸疯狂喘了好久,最后用气声道了句你进来。


小松蹲下身,在冰面上掐了烟。手机屏幕依然亮着,画面始终停在一则已读消息上。那条消息来自他最小的弟弟,内容却是关于松野家的次男。那个自他五年前离家起,便再没联系过他的次男。

他曾在心里埋怨过,埋怨空松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放手,可埋怨过后,留下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悔恨。他后悔没有借着少不经事年轻莽撞为由告白,后悔自己亲手为他们的第一次披上层层掩饰真心的谎言,后悔平安夜当晚没有不顾一切地反抗到底。可如今哪怕是他的这些悔恨都变得毫无意义。那段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过往,那个曾经令他醉生梦死的故人,从今以后再不会与他有半分瓜葛。

“空松哥哥要结婚了,在对方的家乡北海道。小松哥哥难道连自己弟弟的婚礼都不打算参加吗?”

他半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望向逐渐暗下去的屏幕,又移动指尖将它再次点亮,反反复复。对岸的乐声停了下来,那是宣誓的预兆。小松终于没有再次按亮屏幕,他的手指僵在半空,眼睁睁看着屏幕暗下。他隐约听到了空松的声音,那久违的声音似是在呼喊他的名字。他盯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,却不曾料到自己的额头在下一秒便受到一记重击。冰冷的雪球在他脸上炸开,他猝不及防一下坐到冰面上,刺骨的寒冷瞬间袭遍全身,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正面冲过来的人一下扑倒在地。

“为什么不给家里打电话?为什么不接电话?为什么不回我消息?为什么连十四松的婚礼都不来参加?”

一连串的问题夹在那人的哭腔里于小松耳边炸开,他脑子里瞬间乱作一团,眼前只剩下那遥远天空中注视着一切的圆月,然而下一秒那朦胧的月色却被一张哭花的脸取代。眼泪一滴一滴自空松眼中落下,落在小松脸上,落在他逐渐明亮的双眼中。

“为什么当初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?我……”

“你骗人。你根本没有给我发过消息。”小松斩钉截铁。

“我没有,我……我真的发了。”空松慌乱地掏出手机递到小松眼前。

小松接过手机举得远了些,随便操作了几下,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串错误的号码。

“你刚说,十四松的婚礼?”他滑动屏幕将空松五年间的思念逐条看去。

“嗯。椴松说他告诉你了。”

“不是你的?”

“怎么可能是我的!”

小松放下手机,看向空松。

“为什么不可能是你的?”不等对方回答,他已抓着空松外套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。

迷离月色下,渐渐暗去的屏幕上是当初谁都不曾道出口的真心。






Fin.





封印解除一下

浮世花街

kros

有东乡

花魁梗







浮世花街


文/煎饺




1.

江户乱世,剑拔弩张,生死沉浮烟一缕。刀光剑影间,唯黑板高墙内那一方天地自成一格,筑出一座纸醉金迷的世外桃源。


小松的手从抹布上移开,按上吵个不停的肚子揉了又揉,他已经一整天不曾吃过任何东西了。兰屋的亭主出了名的吝啬,不光克扣下人的工钱,就连屋里的游女也没少受他压榨。在吉原,兰屋这种大小的妓楼比比皆是。单从兰屋正门出去,站在街道上随便朝东西方向各望一眼,入目的便都是这种破破烂烂的小见世。既没有技艺非凡美貌绝伦的花魁坐镇,也鲜有出手阔绰有权有势的客人光顾问津,小见世的亭主想过得舒坦,就只得加倍榨取自己屋内的游女和下人。

小松坐在擦了一半的走廊上,眼巴巴盯着院子里的杂草。

“给你。”

他朝杂草伸出的手尚且悬在半空,脑袋却早已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去,肉包子的香气撞了猝不及防的他一脸。小松顾不得其他,连来人的样貌都没看清,就已经一把抢过软乎乎的包子啃了起来。两三口下去,一个快赶上他脸大的包子就没了一半。一旁的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圆滚滚的包子转眼就不见了踪迹,怔了半晌,又缓缓将视线落在自己手里的另一个包子上,吞了吞口水,再次朝小松递了出去。

两个包子下肚,小松这才回过点神来,挺着肚子满足地仰躺在走廊上,听到身旁的脚步声才想起刚才递包子过来的人。那是个和他一般高的少年,两人年纪相仿,样貌也有几分相似,不同的是对方是兰屋亭主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小儿子,而小松只是个被人贩子抓来的孤儿。

小松望向小少爷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,抓起身旁的抹布,起身继续擦起地板。


夜幕四合,几个武士模样的人来到兰屋。小松缩在楼梯下面,看他们搂着三五个游女去了二楼。

“看到了吗?是货真价是的武士!”他刚从楼梯下的阴翳中探出头,空松的一张脸就凑了过来,清澈的双眸闪着光。

小松一直搞不懂这个小少爷为什么总要跟自己搭话。

他来兰屋也约莫半年了,对这里的情况多少有几分了解。屋里的游女虽然不怎么待见亭主,但多数都十分喜欢这个小少爷。一来这位少爷为人谦和,一点没有亭主身上的影子,二来这孩子样貌还算俊朗,加上那软绵绵的性格,就更招小姑娘喜欢了。

兰屋中小一些的游女不过十五六,秃的年纪更幼些,虽然身处酒绿灯红的游廓,但多数没见过什么世面。小少爷平日总喜欢四处乱窜,每次回来都给这些女孩子带来一堆新奇的玩意,不出几日就连新来的游女们都已跟他打成一片。按理说他应是不缺玩伴,却不知怎的,就认准了小松,有事没事就投食搭话。小松被他缠烦了就躲去街上,结果这小少爷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跟在他身后。有时候俩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安静地穿过好几条街道都不发一语。知道的人晓得这是兰屋家的小少爷和下人,不知道的人眼里小少爷就像只刚破壳而出认错了妈妈的小鸡。

“空松少爷想当武士吗?”张见世里的女孩子们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都纷纷凑过来。

“嗯!”空松用力点点头,“小松你觉得怎么样?”

“不错啊,去当吧。”小松一如既往地敷衍道。

“但是啊,听说最近武士间不是很流行那个吗?念者和若什么的那个,好像若什么的那方年龄都和少爷相仿的样子,没问题吗?”其中一个女孩儿担心道。

她话一出口引来不少附和。七八个女孩子前前后后地从张见世里跑出来围在空松身边,本就局促的入口处顿时被他们一群人推得满满的。小松没再理会他们,他趁乱摸走了空松的钱袋,溜出兰屋。


2.

小松酒足饭饱回到兰屋的时候,武士们正要离开。他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肆意游离了半天,也没琢磨透为什么空松会对武士如此向往。在他看来,空松身上的布料更高级,钱袋也更鼓。他抓抓头,最后瞥了对方腰间的武士刀一眼,便要往后院去。

“请等一下!”空松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,然而小少爷想喊住的对象并不是他。

小松扭过头,看着空松掏出那把他一直很宝贝的短刀,双手捧着递给了他眼前的武士。

“这是我托外面的铁匠偷偷打的。因为不是武士,所以一直都没有用过……”空松小心翼翼地举着那把精致的小刀,他的手在发抖,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兴奋。不论是哪一边,小松都觉得实在是太糟了。不是武士的人竟然佩刀,还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刀展现在其他武士面前。他刚要转身阻拦,步伐就被一阵笑声打断。

“好啊,既然想成为武士就跟我们走吧!哈哈哈哈!”那人笑道,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孩子。你也是吧,东乡?”

被点名的人一袭墨色的衣衫,跟其他几人的粗犷相比显得过于素净。与其说是武士,小松觉得他更像是个狡猾的商人,或是将他拐到此处的人口贩子,尤其是在注意到那双如同狐狸般细长的双眼后。

东乡拿过短刀,毫不犹豫地褪去刀鞘,在手中把玩片刻后,感叹了声好刀,便又将刀还给了它的主人。

“你可是真想成为武士?”他淡淡开口。

空松愣了下后飞速点头如小鸡啄米。

对方仰起头:“明日傍晚,到我说的地方来。和我结为众道,我自会带你进德川家。”

其余几个武士闻言面色大变:“东乡你是认真的吗?众道关系要是被发现……”

“只要你们不说出去,谁会知道?”东乡道,“还是你们想现在就跟我打一场?”

促狭的空间中气氛凝重起来,几个武士虽面露难色,却也到底没有再说什么。东乡复看向空松,等待小少爷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。


3.

“众道是什么?”

空松一路追着小松回到后院,口中始终在重复一个相同的问题。

“我哪知道?”小松一把拉开房门,扯过被褥就钻了进去,裹得严严实实,再也没有听小少爷追问下去的意思。

空松站在房门口不再作声,静静地看着小松的背影好一会儿,才拉上房门。

“什么都不知道你就随便答应别人,是不是有毛病?”门快关上的时候,小松突然喊道。

“可是,他说可以让我成为武士。”空松反驳道。

“我看你真是疯了。”小松一掀被子爬起来,冲到门口,“放着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不过,整天吵吵着当什么狗屁武士。信不信你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?”

语毕,他一把甩上房门。纸糊的竹门在空松眼前晃了晃,再也没有打开。


小松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。

平日这小少爷缠着他的时候,他嫌烦。可是刚刚,当空松顶着他那颗空空如也的脑袋,张开那张笨到家的嘴,亲口答应要和对方结为众道关系的时候,他的心里就像发生了地震,大面积坍塌崩溃后又受到海啸席卷,一瞬间整个胸腔都扭成一团。

那一夜,平时没心没肺惯了倒头就睡的他第一次失眠了。


睡过头的小松理所当然地被兰屋亭主暴打了一顿,罚了一个月的工钱和三天的伙食。

小松本就心里郁闷,一气之下抱起从空松那儿偷来的十几个钱袋便要走。但他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,除非自此离开吉原,否则按亭主的性格,只要当初买下他的钱尚未还尽,就定不会轻易放过他,恐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来大卸八块。然而,吉原高墙又岂是他一个小见世的下人可以轻易翻越的。

窗外逐渐暗下来,一道闪电过后,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淅淅沥沥的小雨披上红彤彤的吉原。

小松怔怔盯着房檐下摇摇欲坠的红灯笼半晌,倏地起身,抓起一把油纸伞冲了出去。


生在江户理应知晓,这世间之色,从没什么男女之分。

他隐隐忆起初入兰屋时在那盏灯笼下撞见的武士,对方问他几钱一晚,可愿从此结为众道,成为若众。他又想起那晚兰屋入口摇曳的烛光,和那几个脸蛋红扑扑的女孩子口中的话语。零零散散的片段不住灌入他的脑海,小松下意识地跑了起来。


找到空松的时候已是暴雨倾盆。隔着接天连地的万千细丝,小松一眼便寻到那石桥上的人影,雨水和着绵绵汗珠划过后颈,他平复呼吸后重新撑起纸伞。

空松站在石桥上静静地望着坑坑洼洼的溪面,听到动静时他浑身猛地一颤,警惕地盯向来人。小松自伞下露出半张脸,平静的双眸一瞬不瞬地望向空松。他又向前踏出一步,在感到眼前人明显的惊慌后便不再向前,只是静静地伸出手,将伞举到空松眼前。暗红色的油纸伞将他们自珠帘中切割出来。耳边充斥着雨水砸上伞面的巨大声响,昏暗的烛光下,他们眼中的彼此却更加清明。

小松扫了眼对方身上那件凌乱的色无地,视线并没有在那衣物所沾染的血迹上过分停留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道。

空松没有应他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又重复了一次后,抓起空松的手,拖着他走下石桥。

颗颗雨滴接连成线自伞的边缘落下,风一吹便分崩离析,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地拍在他们身上,为早已湿透的衣衫染上更深的颜色。

“不能回去,我伤了人。”空松的声音裹在细碎的雨声里,断断续续地传入小松耳中,“他说要告诉我众道是什么,然后就抓住我的肩膀不放。我……我用刀刺伤了他,才跑出来。现在刀也丢了,我……”

“我话说在前面,未来的兰屋绝对会成为整个吉原,乃至整个日本最受欢迎的大见世。到时候别说请个师父教你刀法成为武士,就算想买个官职也是绰绰有余。”小松头也不回,继续向前,“你要是真不回去,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
空松迟疑了一下,低下头,过了许久才委屈道:“可我只想当武士。”

他的声音融入风雨,永远留在吉原的泥泞里。

颤颤巍巍的火苗藏在红色的宣纸后面,悄无声息地染红了街道两旁栉比鳞次的大小见世。这里是吉原游廓,武士大名商人农户一掷千金的桃花源。


4.

空松不清楚那天回来后小松和亭主说了什么,他只知道自次日起小松每天早出晚归,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不曾再在兰屋见过小松。所幸他被蒙在鼓里的时日并不长。

三个月后,十月中旬的一个清晨,一则消息铺天盖地,传遍整个吉原。

当空松拿着自街上捡到的传单冲进门时,屋里几个年长的女孩儿正在为小松上妆。白面红唇红眼线,面若桃花柳作眉。他本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当目光落到那被围在中央的人身上时,竟是一个字也蹦不出。

“呀,空松。”小松自人群中探出头,朝空松挥手。宽大的袖子滑落至他的肩膀,露出纤细的手臂。空松用力吞了吞口水,愣在门口,直到女孩子们笑着把门关起来,他都一动不动。

“少爷要是化上妆,一定也很可爱。”女孩儿一面为小松描眉,一面笑道。

小松笑了笑,阖上双眼。


兰屋亭主早在外面做足了噱头,只等挑选出合适的驯染。吉原唯一的男花魁,其初夜必然待价而沽。他的期待没有落空,不出一个月,兰屋便收到数十封茶屋递来的出价信件。

一切如小松所料,在他与五位客人完成初次会面后,兰屋已成为吉原数一数二的大见世。亭主先后吞并了相邻的五六个小见世,早已开始谋划驯染们竞标结束后的未来。


“今天的那个人,总是戴着斗笠……”空松跪坐在小松身后,看着镜子里映出的小松的脸,吞吞吐吐。

“你说弱井家的那个武士?”小松瞥了眼镜子里的空松,将白粉递给他,“今天是第二次会面,也不知道这次他会不会还戴着那玩意,要是第三次还戴着就搞笑了。帮我上一下后面。”

空松接过白粉,却迟迟没有动作。

“第三次会面是不是就要……”

“是啊,竞标赢了的话就可以有第三次会面。换句话说,只要竞标赢了不论谁都可以跟我做爱。”小松轻描淡写地道。

空松盯着手中那白色的粉末,喃喃:“也就是说,我也可以。”

话一出口他自己反倒怔在原地,愣了半晌才突然红了脸。事到如今再想遮掩已是徒劳,他正想再度开口,却被小松堵了回去。

“你能给我的钱,都是我为兰屋挣的吧?”一双明晃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透过镜子盯向空松。

空松杵在原地,空长着一张嘴却什么都道不出。

“不过你要是乐意花在我身上,倒也无所谓。我喜欢钱,也需要钱。要说吉原教给我的最重要的道理是什么,那就是没有钱就连饭都吃不饱,活着都是受罪。好在它还顺便教会了我解决方法。我现在所做的,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以后的日子好过些罢了。你要是愿意把被亭主扣下的那部分全还给我,我自然再高兴不过。”小松说完,自空松手中取回白粉,摸索着拍向自己的后颈。

空松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有做声,小松也没再多讲一句。二人僵持了半晌,最后空松起身沉默地走出房间。

直到房门关上的前一刻,小松拿着粉扑的手都没有停下。待室内回归寂静,仅剩下一盏烛光,他的双肩才缓缓垂下。


“你不是只想当武士么。”


5.

竞标在一月中旬尘埃落定,弱井家那位神秘的武士最终得标。

花魁道中当日,雪下了一整个昼夜,吉原似是披上了件无瑕的白无垢。

小松位于道路中央,脚踏三枚齿下驮,行外八文字步。大雪纷飞,他的和服成为吉原仅留下的一道红色。


屋门紧闭,人群散尽,六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那名武士。

前两次会面小松都只是远远地观察这个总是戴着斗笠的人,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面对面仔细看清对方。他一如既往地顶着斗笠,消瘦的身形裹在一件松垮的素色和服中,相较武士更像商人或政客。小松借着烛光放肆地打量眼前的人,直到对方开口他才收回视线。

“看了半天,想起我是谁了么?”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讲话,之前小松曾一度认为这人是个哑巴。

“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?”小松问道。

那人沉默片刻,拉起衣袖露出右手腕上的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
“还记得这个么?”他说道,缓缓摘下斗笠,一双细长的眉眼锁上小松的双眸,“多亏了你,我的右手废了,被德川家赶了出来。”

小松紧盯他的眼睛,倒吸一口凉气。他记得这双狐狸般狡黠的双眼,它们属于一名叫作东乡的武士。大约半年前,小松曾在兰屋见过他。

“不过我很幸运。”东乡继续道,“四个月前,我在路边救了弱井家迷路的小女儿,进了弱井家,还得了一大笔钱。我正愁这笔钱没处可用,就在一张告示上看到了你的脸。”

小松干笑一声:“大叔你恐怕是认错人了。当初被你拐骗的那个傻子是兰屋亭主的儿子,而我几个月前还只是个打杂的,我们不过就是脸有些相像罢了,其他简直天差地别。而且我跟他一点都不熟,你跟他有什么仇,也别往我身上算啊。”

东乡静静听小松讲完,思索片刻后便站起身。

“语气确实不大像。”他边走向小松,边拔出短刀,“细想起来,刚刚在你身后撑伞的那个少年好像才是我要找的人。”

刀尖抵上小松的喉咙,东乡的行为和他的话语根本背道而驰。

“所以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认错人了,就别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拿出来了吧。”小松盯着眼前的刀刃,吞了吞口水。

“是啊。”东乡狭长的双眼眯了起来,嘴上说着表示赞同的话语,他却一脚踢翻了烛台,锋利的刀尖也在下一秒刺入小松的大腿深处,“当时,他就是用这把刀毁了我的人生。”


空松魂不守舍地跟着队伍一道往兰屋走。自那天之后,小松对他还是一如既往,可他却没有办法同往常那般克制。他的视线无时无刻不在小松身上,每每察觉已为时过晚。

他一路都垂着头,脑子里装满了身后房间中可能发生的一切,不知不觉已经落后队伍一大截。干冷的寒风拍在他脸上,他用力晃晃脑袋,想把那些糟糕的幻想全都甩出去,却还是按捺不住认命地扭头朝后方望去。


6.

狭小的房间被火蛇割成两半。小松瘫在地上,眼看东乡在各个角落撒上灯油却无能为力。鲜血自他腿上的伤口流出,染红了大半张榻榻米。

“我劝你还是别白忙活了,他们早就走远了。”火光灼目,小松阖上眼,有气无力地道,“再说,这里到处都是这种破房子,一栋燃起来,旁边的很快就会受到牵连。到那时,恐怕你自己这条命也得赔进来。”

东乡没有作声,他在窗口驻足,目光落在那个逆着人流急急赶来的少年身上。火势愈来愈大,与后院相邻的小见世早已不堪重负,客人和游女纷纷跑到街上,真正灭火的却只有寥寥数人。谁都不曾察觉雪是什么时候停的,就像没有人发现早在花魁道中时,东乡已在后院仓库放火一样。


空松冲出逆行的人群,踉跄了几步在地上滚了一圈,膝盖和手肘都破了皮。他再爬起来时,东乡的身影蛮横地撞入他的视野。他一眼便认出对方就是当初的那名武士,然而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任凭东乡自他身旁经过,融入他身后的纷扰尘世中。


屋顶塌了大半,露出被烈焰染得血红的天空,月光散落在不住舞动的火苗上,屋内屋外天上地下都红成一片。

“如此便是两清。这样想来,这桃源也不过是人间一隅,终究是什么都躲不过,谁也逃不掉。你说是吧?”

东乡离开前似曾如此叹息,然而几乎丧失意识的小松并不能确定那言语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。

他半睁着无神的双眼望向支离破碎的房门。当空松那张脏兮兮的脸出现在门前时,乱世江湖浮世花街皆黯然失色,世间从此仅他眼中一处秋月春花。


时序变迁,江户街边的武器铺里,绿鬓朱颜的豆蔻少女正瞪着双澄明的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架子上的精致短刀。

“我小时候和家人走散过,当时曾受过一位武士的照顾。我记得他就有一把和这个很像的短刀,特别好看。”少女朝身旁的人道。

那是个笑容爽朗的青年,他耐心地听女孩儿讲完,自架子上取下短刀,递了过去。

“喜欢就送给你。”他爽快地道,“我们家那个少爷啊,就喜欢搞这些特别华丽的短刀。”

女孩儿欣喜地接过短刀,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后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青年目送女孩儿跑远,视线移上蔚蓝的天空。自他身后的武器铺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,那是比起世间万物都要令人心动的声音。那里藏着铸刀人的种种梦境,他曾想成为武士,从此金戈铁马驰骋江湖,也曾渴望与谁共入游园,花前月下惊梦一场。


那些梦或许终有一天会跳脱出虚有其表的桃源,一一实现。如果可以,真想亲眼见证那一天的到来。小松如此想着,视线永远停留在少年脸上,再也不曾移开。






Fin.


倘若人生似朝夕-骑士与龙篇

CP:カラおそ

OC有(姓名全英文)

含微量カラモブ

角色死亡有

血腥暴力有

突然黑化有


老福特从第一句就开始河蟹。。

走简书吧→【カラおそ】倘若人生似朝夕-骑士与龙篇(完)


中秋快乐❤️


开学前最后的karaoso(。

P1自分絵注意



°❀

「道理不是很简单嘛,只要能看到你的笑容就够了。」

歌词来自RURUTIA的セレナイト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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