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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豆

kros

十四彼女有






红豆


文/煎饺




小松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。

一月末的北海道早已银装素裹,湿冷的空气混着烟草味不住灌入西装领口,没过多久他的鼻尖和双耳便开始泛红,吞云吐雾的间隙时不时地吸一吸鼻子。

烟快燃尽的时候,小松重重地呼了口气,随手丢了剩余的烟蒂,朝湖边走去。

湖面上结了层厚冰,清寒的月色落下来,映亮了草木和他的倒影。他看也没看脚下的冰面便径自踏上去,目光依旧锁在那火树银花歌舞升平的对岸。即便在相距百米的此处,他都能清晰地自各种杂音中摘出乐队的琴音。那里所演奏的应是这世间最温暖幸福的旋律,然而不知是否是这严寒在作祟,小松只觉得自己的心此时也随着脸颊与指关节一同变得麻木。

他想起以前每一个在家乡度过的冬天,那时他总能在被炉里缩一整天不动弹,是空松冒着寒风一遍又一遍地去添灯油。那个时候,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。

他忍不住又抽了根烟出来,点好后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了翻,最后还是退回消息界面那条已读信息上。灰色气泡上的黑体字十分刺眼,他一动不动地盯了屏幕半晌,才仰起头长长地吐了口烟。

他向来不是那种老老实实循规蹈矩的人,烟和酒都是在成年前就有所沾染,只是这些年都很少去碰触罢了。然而自五年前的平安夜起,不论是烟还是酒,都成了他的日常。


平安夜那天十四松领着女友回家,松造和松代都乐坏了,开心之余自然也忘不了剩下五个不成气候的儿子。小松和椴松一早就察觉到了父母的意图,争着抢着跟十四松一起冲出家门,一路护送这对小情侣到了车站,目送他们离开后,椴松接了个电话,二话不说就要叫车往联谊的场地赶。小松本想借机让椴松把他也捎上,一插口袋,这个想法便烟消云散了。 

回到家的时候,客厅里只有空松一人跪坐在原处。中间的那两个似乎也早早逃了,就他一个脑袋空空光顾着吃肉,满口daddy、mommy地喊,最后迷迷糊糊地挨了一顿训。

小松走进厅里,背朝对方坐在榻榻米上,往后一仰便靠上了空松的背。

“其他人呢?”他问。

“都出去了。”

小松沉默了片刻,又用力向后靠了靠,压弯了空松的腰也不见他反抗。

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一会儿,小松才将口袋里的房卡拿出来,往空松肩上一撂便松了手,待身后的人手忙脚乱地接住,才再度开口,问道:“还去不去?”

圣诞节前后的旅馆总是爆满。再早一年的这个时候,他们两人冒雪在镇上兜了一整圈都没寻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,只得打道回府。由于在外耽搁太久,二人站到家门前时,屋里的灯早就熄了个干净。小松摸黑拉开屋门,却没见空松跟进来,于是又探出头,不想竟撞上一张写满了委屈的脸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见对方不答,他又搓搓鼻子朝屋里瞥一眼:“要不去厕所?”

那一次,空松到底是放下了他长久坚守的浪漫主义。他一面哭着讲述那套他坚信不疑的平安夜幸福理论,一面被小松催促着挤进了自家狭小的洗手间。

在体验了现实的残酷后,次年空松奋发图强省吃俭用,提前半年就定好了高级酒店的包夜套房,于当日下午两点准时取了两张房卡后便美滋滋地回了家。直到刚刚松代大发雷霆前,他都沉浸在对自己的无限赞美中回不过神。

肩并肩躺在床上时,他才对小松坦白。

松代苦口婆心说教的间隙发现了自他口袋中半露出的房卡,本喜出望外以为自家次男终于开了窍,不想一向不善说谎的空松竟道出了一切。松代当即折断了那张塑料卡片,转身出了家门,惊呆的松造也跟了出去。

小松听完只是淡淡唔了一声,沉默片刻后转向空松,一双圆圆的眸子锁上他的后脑,下一秒语调又恢复了以往的吊儿郎当:“完了,这次松代肯定是真的生气了。就算五体投地诚心诚意地去谢罪,估计她也不会饶过我们了。完了完了,真的完了,怎么办啊,空松?”

被唤出名字的人仍别着头,没有透出丝毫要看向小松的意思。

二人又沉默了一阵,小松坐起身。空松只觉得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,他紧咬下唇却克制不住眼眶中不断增加的泪水,视线逐渐模糊,他的肩和跨上却在这时挨了两记重击,被小松踹下了床。

“你干什么啊!”他的声调带着哭腔,泪水却没有立刻落下来。

小松正站在床上提裤子,看都没看他低头吼道:“空松你从一开始就是在明知道松代会伤心的情况下才跟我做的吧?”

空松一时哑然,他盯着小松僵在原地,而后者并没有打算就此作罢。

小松走到床边,俯瞰着自己的弟弟,继续道:“今天晚上也是。你明知道松代已经知道了一切,却还是跟我来了这里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
空松依旧没有接话,千言万语哽在喉间,最后却都随着吐息沉了下去,溶于胃液中在他体内翻江倒海,揪紧了他的五脏六腑。他到底还是躲开了小松炙热的视线,低下头去,用微乎其微的声音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话音未落小松已然扑到他身上,抡起的拳头朝着他的脸就砸了下去。

“你不知道?你说你不知道?”

空松连挨了两拳,在小松的第三拳即将落下的时候,他才抬手抓住对方的手臂。论灵活性,自然是小松占据上风,可是说起力气,坐在他身上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。

小松挣扎了两下都动弹不得。他命令空松放手未果,只得气急败坏地咒骂两声后,一头撞向对方的鼻梁。这一下撞得不轻,小松眼前花了一片。他隐约能辨出眼前捂脸哀嚎的空松,便盯着那处动了动嘴唇,冷然道了声:“你比谁都清楚。”语毕他便蹒跚地起身爬回床上,胡乱地扯过被子往自己头上一蒙,就缩成了一团。

那天夜里,不论空松哭得多么凄惨,他始终无动于衷。他听到空松说他也不想,听到空松埋怨他先逃掉,听到空松一遍一遍重复的对不起。直到后来哭声停止,空松的呼吸声逐渐平稳,他才起身把对方扛到床上。身体碰到那冰凉肌肤的同时,过去的回忆蛮不讲理地涌了上来。就像他很难忘掉这晚的事一样,他至今仍记得一切的开端。


十八岁的冬天,空松被确诊为结核性渗出性胸膜炎。

最初的那个晚上十分艰辛。六个人本是如往常一样并排躺下,熄灯睡觉,却都纷纷在半夜被惊醒。小松是最后一个睁眼的,当他正为被椴松摇醒而倍感不爽时,一转头却撞上了一脸不知所措的一松,以及那个位于众人中心,如今正背朝向他倒在地上的他的第一个弟弟。

第一次穿刺时,小松在一旁按住空松的肩膀。那单薄的双肩就贴在他掌心,他稍一施加力道空松就动弹不得,这令他有些恍惚。直到管子插入时,他都沉浸于掌心的触感中没有回过神来。

“看起来好疼啊。”

椴松的小声嘟囔于小松而言有些措不及防,他握住空松肩膀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。

“不要紧的哦brother,我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,空松一如既往地耍起帅来。然而有气无力的语调却毫不顾忌地将他的身体状况出卖得一干二净。

积液一共抽了两次,期间空松一直高烧不退,直到入院的第五天他惨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。

大概是入院的第七天,空松停了氨基酸。一松和十四松拿着换洗衣物来到医院的时候,轻松和椴松正在帮空松热敷手臂。小松则坐在一旁盯着空松肿得跟个茄子似的小臂一言不发。

这之后两天,空松平安无事地出院了。松野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。

只有小松知道,有什么早已在他体内生根的东西终于发出了新芽,正盘根错节地肆意蔓延。


他杵在原地许久,一声不吭只是望着床上四仰八叉的人。现在最让他感到后悔的,就是刚刚没去洗个澡,身上黏答答的着实难受。而一直以来最令他痛苦的,从来都不是世间所在意的道德伦常,只是这幅从内到外都染上空松气息的躯体。这似乎无时无刻地不再提醒他,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何等荒唐又悲凉。温暖的体温混杂着混沌的爱语将他紧紧缚住拖至深海,他早已无处可逃却偏要故作镇定,强行摆出游刃有余的模样来虚张声势。

他兀自回了家,在松代开口前抢先保证绝不再犯。他知道只要这样做一切就都结束了,如此轻易又简单。从此以后,那些他从未道出的执念都会在时间的洪流中烟消云散。

那天松代似乎念了很多,他一句都没能听进去。

松代走后,他一个人在客厅的地上一动不动趴了许久。刚刚道出那些歉意与承诺的喉咙深处似是生了棵仙人扇,扎得附近的皮肉生疼。他将食指伸入口腔深处,指腹抵着舌肉,一点一点地往深处划去。不出所料,这种行为没有持续多久,他便弓起身子干呕起来,泪水和着唾液滴了一地,他这才作罢,大口喘着气侧身倒在榻榻米上,半合着酸胀的双眼,有气无力地望向窗外。被层层白雾笼罩的圆月颤颤巍巍地挂在天边,垂死挣扎般将最后一丝白光推进室内,照亮了那些他戒不掉的执着与妄念。


他们的第一次充满了谎言。

小松最擅长的就是撒娇打滚耍无赖,而空松是全家上下最不吃他这套的人。一物降一物,偏偏是那个最人畜无害的次男,才是将“哥哥”这条锁链在他身上缠得最紧的人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小松会毫无胜算,以空松的自恋程度,只要稍微夸他两句,他就会得意忘形变得有求必应,最后迷迷糊糊地就跟着松野家的长男去了旅店。这无异于羊入虎穴。小松直到将空松推倒在床时都坚信自己的猎人立场,不懂得拒绝的次男不过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。

然而他万万不曾想到,仅仅一吻他便败下阵来。如今想来,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胜算,先动情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迁就和妥协。

当毫不知情的空松进入他体内时,他几乎要疼晕过去,拒绝的话语脱口而出,空松吓得一下子便退了出去,昏暗的房间中霎时只剩下二人的喘息声。小松的双腿还搭在空松身上,入口处还残留着空松的体温,他捂着脸疯狂喘了好久,最后用气声道了句你进来。


小松蹲下身,在冰面上掐了烟。手机屏幕依然亮着,画面始终停在一则已读消息上。那条消息来自他最小的弟弟,内容却是关于松野家的次男。那个自他五年前离家起,便再没联系过他的次男。

他曾在心里埋怨过,埋怨空松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放手,可埋怨过后,留下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悔恨。他后悔没有借着少不经事年轻莽撞为由告白,后悔自己亲手为他们的第一次披上层层掩饰真心的谎言,后悔平安夜当晚没有不顾一切地反抗到底。可如今哪怕是他的这些悔恨都变得毫无意义。那段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过往,那个曾经令他醉生梦死的故人,从今以后再不会与他有半分瓜葛。

“空松哥哥要结婚了,在对方的家乡北海道。小松哥哥难道连自己弟弟的婚礼都不打算参加吗?”

他半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望向逐渐暗下去的屏幕,又移动指尖将它再次点亮,反反复复。对岸的乐声停了下来,那是宣誓的预兆。小松终于没有再次按亮屏幕,他的手指僵在半空,眼睁睁看着屏幕暗下。他隐约听到了空松的声音,那久违的声音似是在呼喊他的名字。他盯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,却不曾料到自己的额头在下一秒便受到一记重击。冰冷的雪球在他脸上炸开,他猝不及防一下坐到冰面上,刺骨的寒冷瞬间袭遍全身,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正面冲过来的人一下扑倒在地。

“为什么不给家里打电话?为什么不接电话?为什么不回我消息?为什么连十四松的婚礼都不来参加?”

一连串的问题夹在那人的哭腔里于小松耳边炸开,他脑子里瞬间乱作一团,眼前只剩下那遥远天空中注视着一切的圆月,然而下一秒那朦胧的月色却被一张哭花的脸取代。眼泪一滴一滴自空松眼中落下,落在小松脸上,落在他逐渐明亮的双眼中。

“为什么当初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?我……”

“你骗人。你根本没有给我发过消息。”小松斩钉截铁。

“我没有,我……我真的发了。”空松慌乱地掏出手机递到小松眼前。

小松接过手机举得远了些,随便操作了几下,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串错误的号码。

“你刚说,十四松的婚礼?”他滑动屏幕将空松五年间的思念逐条看去。

“嗯。椴松说他告诉你了。”

“不是你的?”

“怎么可能是我的!”

小松放下手机,看向空松。

“为什么不可能是你的?”不等对方回答,他已抓着空松外套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。

迷离月色下,渐渐暗去的屏幕上是当初谁都不曾道出口的真心。






Fin.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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